伦敦,韦斯特菲尔德购物中心,人群推搡叫嚷,保安奋力隔开扭打在一起的顾客。
乍一看——资本主义又搞革命了?并不是,他们只是在抢 Labubu。
同一时刻,洛杉矶凌晨三点的街头蜿蜒着千米长队,东京银座被迫启动紧急限流,越南胡志明市的玩具店将所有 Labubu 溢价100-500元销售。
这个由香港艺术家龙家升创作的北欧精灵形象,露着九颗尖牙的"丑萌"小怪兽,正在创造消费奇迹。

图源:小红书
2024年,Labubu 所属的 The Monsters 系列销售额从3.68亿元飙升至30.4亿元,暴增726%,占泡泡玛特总营收的23.3%。原价599元的联名款被炒至1.4万元,常规款端盒转手即破千。
随之而来的是一轮造福神话。泡泡玛特的市值已经冲到了3300多亿港元,创始人王宁直接以1467亿元身家接棒河南首富。
他说:"我现在去泰国受欢迎的程度,就像乔布斯当年来中国一样。"
全球抢购风暴
实际上,泡泡玛特早在2018年就推出了 Labubu,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一直不温不火的 IP,居然通过"炒冷饭"式的营销在全球市场成功翻身。
2024年4月16日,韩国女团 BLACKPINK 成员 Lisa 在 Ins 晒出与 Labubu 的多张合影,被其托举的"心动马卡龙"款在泰国炒至1.6万泰铢。
随后泰国乌汶叻公主把它抱在怀里,思蕊梵公主把它挂在自己的爱马仕包上,将 Labubu 推成了"奢侈品包袋标配"。
年轻人在社交媒体宣言:"我买爱马仕不是为了包,是为了给 Labubu 找个体面的家"。

图源:小红书
而随着社交媒体的发酵,Labubu 迅速成为泰国的国民级"女明星"。
曼谷街头,男女老少包上都挂着一个或者好几个 Labubu,有人甚至把它纹在身上。泰国的僧侣们在诵经之余,还会交换欣赏彼此的 Labubu。
曼谷 MEGA BANGNA 门店首日营业额突破千万人民币,泰国黄牛甚至专程到中国扫货。
中国货也不多——平安银行为了招揽储户,在西安、河北等地推出了"存5万元送 Labubu"活动,新客办理储蓄卡+信用卡可获赠联名款盲盒。
如今,泡泡玛特把这套成功公式复制到了全球。
伦敦门店因 Labubu 抢购爆发冲突,直接导致泡泡玛特宣布暂停其在英销售。
在欧美则通过 TikTok 话题"Styling My Bag with Labubu"引发病毒传播,播放量突破50亿次。
西班牙巴塞罗那快闪店开业时,本地路人用哼唱"Labubu 之歌"向同伴解释排队缘由——这首洗脑神曲已成为超越语言的 IP 符号。
在今年四月发行的第三代 Labubu,更是在全球范围内陷入断货危机,"一娃难求"成为常态,各国都有"排长龙"的消息传来,就连"盗版"Labubu 都疯狂热销。

图源:小红书
二级市场的疯狂溢价更折射出 Labubu 的稀缺性。
普通款盲盒原价99元,在闲鱼普遍炒至200-600元,隐藏款更突破数千元。
这股狂热甚至催生了跨国产业链:职业黄牛用外挂软件监控库存,组织"抢购大军"垄断30%门店货源,形成跨国分销链条。泰国粉丝组团来华扫货,催生"出口转内销"的荒诞现象。
全球门店的库存危机已成常态。
店员的惯用话术已经变成了"目前订单量爆发式增长,门店只有样品,补货时间未定"。

图源:小红书
电商直播间满屏皆是"Labubu 何时补货"的追问,客服只是机械回复:"暂时没有哦,宝子"。
狂欢背后的工厂现状
潮玩的商机,最先刮到了东莞市的一个小镇里。
这个小镇名叫石排镇,是中国最大的玩具出口基地。40多平方公里的小镇密集分布着近百家潮玩企业,总产值超百亿元。
在东南亚潮玩市场被点燃之前,这个小镇上的工厂一直干着代工的生意,规模在50人上下,利润越来越少,像温水里的青蛙。
但是,当造福的东风吹来的时候,有的老板乘势扶摇直上,有人却连订单都不敢接。
1、迈大步的:3个月赚了几千万
阿黎自嘲是一个"败家"的"厂二代",Labubu 风靡泰国市场的消息,激活了这个二代身体自带的不安分基因:既然代工没什么利润,不如自己做原创 IP。
2024年,他做出了一款搪胶毛绒玩具,取名"糯米儿",是一个外形乖巧可爱的小女孩。
这款玩具的火爆程度甚至超出了阿黎的预料。

图源:小红书
2月策划,9月上市,第一批货几万只,铺货到潮玩店,第一天就卖光。第二批货30万只,一星期不到卖光。
合作公司频频"返采"(即又下新单),最大的一张订单达28.8万个。
现在,这款搪胶毛绒玩具已经出货两百万只,东南亚市场销量占9成。3个月时间,阿黎赚了几千万,他说,"这是之前开工厂100年都赚不到的钱"。
为什么在东南亚卖爆了?
阿黎认为是因为产品可爱,至少打磨产品花了心思和时间,做到了让自己满意,他和女儿都很喜欢。
但是,市面上可爱的潮玩 IP 数不胜数,把火爆原因归结为"可爱",多少有些草率了。
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,阿黎承认自己也不知道,这可能是一个玄学。
2、不敢接的:七彩配色丢了单
或许正是因为它是玄学,所以像阿黎这样获得巨大成功的老板非常少,对于更多的潮玩小企业来说,出海依旧是一场冒险。
石排镇有一家200人规模的工厂,老板明显感觉到海外单量占比越来越大,但因为一次失败的合作,导致工厂的步子不敢迈得太大。
当时客户提出做一款电动式的潮玩产品,要求外形和颜色好看,老板经验丰富,直接使用了七彩颜色。

图源:小红书
但坏就坏在经验丰富上了。
这个经验大部分源于国内,但海外客户的审美是金色,就是这么一场误会,直接把单子搞黄了。
这种因为不同文化造成的误会,在海外合作中并不少见。
除了沟通上的麻烦,还会出现预期货款时间跟实际不一致、回款难的问题,这需要考虑汇率,也需要对国际贸易的外贸流程有一定的熟悉度,甚至有些小国家来的订单都拿不到回款。
这就造成了一种非常吊诡的现象:接到海外的订单反而会让老板们害怕,而且订单量越大越害怕,因为这些订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舒适区。
这种情况并不鲜见。工厂的小老板一般文化水平不高,自己不懂出海,只安于闭门造车,顶多招一个会英语的员工来对接海外订单,并没有去海外开拓进取的雄心壮志,自然对超出把控的订单缺乏安全感,更别提原创 IP 这种高难度的活了。
3、大多数人:默默做起"祖国版"
不过,大部分工厂既不像阿黎那样迈大步,也不像保守的老板一样不敢接单,而是默默进入热火朝天的山寨代工之中,也就是所谓的"祖国版 Labubu"。
小宇就职于广东中山一家玩具厂,去年开始,随着 Labubu 在海外市场爆火断货,他所在公司陆续接到大量海外定制"祖国版 Labubu 盲盒"的订单——这些成本价仅几块钱的盲盒,经海运公司送往国外后,售价可达20美元以上,还时常供不应求。
为此,小宇形容:"产品一下产线就开始赚钱。"
今年,这股"有货即热销"的风潮蔓延至国内市场。
年初 Labubu 正品在国内门店断供,二级市场价格飙升数倍,嗅觉敏锐的商家纷纷转向货源充足的"祖国版 Labubu"。
四月商家抢购潮更是达到顶峰。彼时第三代 Labubu 发售、国外泡泡玛特门店消费者排起长龙后,小宇所在的工厂就已经开始投身做第三代 Labubu。

图源:小红书
因为手里"有货",小宇一度进入了"手机恐惧期":"只要一打开通信软件,全部是问我有没有货的,一旦有货,加多少对方都要"。
像这几天,小宇经手盲盒的出厂价已飙升到13.5元,还供不应求,为了能抢到货,甚至有客户驱车数百里守在产线旁"蹲货"的。
光鲜之下的裂隙
随着产能扩张,泡泡玛特的品控危机也逐渐浮现。
消费者吐槽玩具质量集中爆发:脖子佝偻、手脚歪斜、线头外露等问题频现。
有粉丝无奈调侃:"正品做的没有假的好,头像被扭断了一样"。

图源:小红书
质量问题尚在其次,Labubu 高度依赖 IP 叙事,才是泡泡玛特亟待破解的首个发展困境——如何实现 IP 的长效运营。
潮玩作为现代工业产品,"物以稀为贵"虽是市场通行法则,可工业流水线的核心竞争力恰恰在于规模化生产能力。
这一特性,使得泡泡玛特陷入两难境地:刻意断货会助长黄牛炒作之风,短期内维持产品热度;大量铺货虽能快速提升销量,却会严重冲击二级市场价格,损害 IP 的长期价值。
而理想的 IP 市场,应确保消费者在二级市场以原价或合理溢价购得产品。
一旦市场长期供过于求,二级市场价格持续低于官方定价,即便曾被视为稀缺的盲盒,也会迅速失去大众关注,泯然于普通盲盒之中。
如今泡泡玛特的重心已从短期盈利转向 IP 长线运营,因此有意通过饥饿营销、黄牛炒作的方式来控制 Labubu 在二级市场的价格,所以可以看到,泡泡玛特一定程度上也是默许黄牛存在的。
不得不承认,黄牛的活跃确实在一定阶段维持了 Labubu 的市场热度。但从长远来看,长期饥饿营销对 IP 的伤害不容小觑。
潮玩的核心消费群体是普通玩家,若大量消费者长期无法买到心仪产品,IP 热度将如昙花一现,快速消退。
毕竟,愿意为高溢价买单的只是少数人,一旦普通玩家大量流失,Labubu 终将沦为小众圈层的"自嗨"产物。

图源:小红书
更棘手的是,黄牛经济与饥饿营销还滋生出另一重困境——抄袭与假货泛滥成灾。
在 Labubu 正品盲盒极端缺货的市场环境下,不少黄牛和商家铤而走险,生产祖国版 Labubu。
由于 Labubu 正品价格本就不算高昂,假货与正品价差极小,部分消费者甚至甘愿为"热度"溢价购买仿品,"买假无负担"的心态逐渐蔓延,致使 Labubu 仿品销量一路飙升。
商家们更是瞅准商机,围绕 Labubu 形象进行各种"二次创作",进一步扰乱市场秩序。
面对这一乱象,泡泡玛特的维权之路充满艰辛。
一方面,取证难度极大,如今仿品工艺日益精湛,制假产业链涉及生产、销售等多个环节,想要精准溯源犹如大海捞针。
另一方面,维权成本居高不下。Labubu 作为全球顶流 IP,影响力广泛,跨境打假时需要应对不同司法体系,这无疑进一步抬高了维权门槛。
由此可见,即便 Labubu 已成为当下炙手可热的超级 IP,泡泡玛特面临的挑战依旧严峻。若缺乏有效的后续运营,Labubu 随时有被市场抛弃的风险。
IP 生命周期是有魔咒的。
日本潮玩市场曾因盲盒依赖萎缩23%。泡泡玛特虽拥有超150个 IP,但 Labubu 与 Molly 合计贡献近40%营收,头部依赖症未解——别忘了,Space Molly 联名款价格从万元跌至千元的前车之鉴犹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