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12月5日，英伟达CEO黄仁勋在越南的一个路边摊喝酒，而给这位人工智能领域的大佬斟酒的，是越南总理范明政。两人举杯共唱祝酒词，亲密两无猜。
觥筹交错、起坐喧哗的背后，是黄仁勋跟越南政府谈成的大生意，他决定在越南胡志明市建设AI研究中心。
这是越南落成英特尔最大的全球工厂之后，再一次承接芯片产业。
图源：知新闻
就在黄仁勋访问的5天之前，越南国会通过了一项南北高铁投资计划，这条南北大动脉，连通越南首都河内与经济大市胡志明市，因连接城市能级、距离与京沪相当，被称为越南版“京沪高铁”。
这条高铁线实际上早已在越南的规划之中，在跟日本谈崩了之后，它才转而寻求中国的帮助。
今年更早些时候，苹果供应链公司正在加速从中国向越南转移，而传统的纺织业的转移就更早了。
以上种种，似乎都在向外界昭示着：越南这个偏安东南亚的小国，在大国间辗转腾挪，向全世界展示着它勃发的姿态。
那么，越南到底是不是出海人的应许之地？
越南的“时光机理论”
软银创始人孙正义有一个著名的“时光机理论”，即这个世界的发展是有迟滞性的，其他国家都会经历与美国相同的技术转型。如果你知道什么东西在美国成功了，那它在中国也一定会火。
很多人把这个理论套用在中越两国身上：如果你知道什么东西在中国成功了，那么它在越南也一定会火。
中国摸着石头过河，越南摸着中国过河。
从表面上看，越南好像确实是曾经的中国。
廉价劳动力充足，毗邻中国广西，加上美国的关税大棒，内外部因素加起来，让越南成为了中国工厂的重要承接地，宛如当年中国承接其他大国供应链一样。
2024年第一季度越南外商直接投资达到了61.7亿美金，再创新高，同比增长13.4%，势头凶猛。而这其中，最活跃的要属中国涌来的公司。
2024年第一季度越南外商直接投资
据越南投资发展部统计数据，2023年外国直接投资新注册资本中，中国内地的资金只排第二（35.44亿美元，第一为新加坡37.7亿美元，第三为中国香港34.13亿美元），但许多中国内地的投资是通过新加坡和中国香港进行的，无论数量还是总额，中国在越南的投资无疑排在首位。
资本助推着越南进出口贸易快速发展。
2022年越南对美国的出口增长了13.6%，总额达到1094亿美元，贸易顺差扩大至949亿美元，打破了以往最高水平。
对比2021年，越南对中国的贸易逆差达到546亿美元。对中国进口多、出口少，正是中国制造的大量半成品借道“越南组装”再次出口的写照。
以服装纺织为例，这个行业大致涉及纺纱、编织、印染、合等环节，其中仅印染就包含八大类产品。供应链的各个环节难易程度各不相同，越南完全无法独自搞定供应链的所有环节。
他们的纺纱、制衣能力较强，但在织造、染整能力等关键增值环节则有较大欠缺，甚至连纺织机械都要从中国进口，因此越南的织造业市场中，中国制造的设备占比同样可达到42%，而完整的织造环节仍然需要借助中国的供应链才能最终完成。
来自宁波的申洲服饰，早早就为中国企业出海打造了优秀的案例。
它是全球最大的针织代工巨头，是耐克、阿迪达斯、优衣库和彪马的主力供应商，2014年投资越南，陆续布局面料厂和成衣厂。这也正是商场里耐克服装的标签从“Made-in-china”变成“Made-in-Vietnam”的原因。
图源：VnExpress International
越南像是一个四处收粮食的米商，它的纱线被运往中国进行纺织和印染，织好的布料再运回越南的服装厂缝制，然后贴上“Made in Vietnam”的标签，销往全球各地。
而越南赚的，不过是一笔细枝末节的加工费。供应链就像是奔腾的洪流，四下散开去寻找最稳妥的巨大洼地，越南成了那个附加值最低的末端环节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越南确实很像刚起步的中国，没钱没技术，只能靠着廉价劳动力，干着低附加值的脏活、苦活、累活，确实是工厂福地。
当局雄心，政府严管
但是，越南政府显然不想受这个委屈——至少不想一直受委屈。
中国吃过的苦，它不想吃；中国享受的福，它也想分一杯羹。
越南政府在产业升级方面雄心勃勃，坊间传闻，他们跟中国谈判高铁建设的时候，甚至要求中国转让高铁技术。
虽然要求比较离谱，但足见他们已经意识到产业独立和技术发展的重要性。
一个显著的案例是，跨境电商平台Temu和Shein在越南被双双叫停。
越南政府要求中国跨境电商平台Temu和Shein在11月底之前向政府注册，否则将被暂停所有的服务、商业与广告活动。
Temu是以一种极其激进的方式闯进越南市场的。
上线之初，Facebook等社交媒体就遍布他们的广告，“史上最低价”、“买到就是赚到”，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后面的吆喝声。
另外，Temu也拿出了真金白银的补贴，推出包邮和最高90%折扣的购物优惠，给出高达30%的佣金，刚注册的用户能拿到50,000越南盾的奖励，分享注册链接和产品链接，用户还能获得额外的奖励。
大水漫灌，这很中国电商。
用户下单后，Temu直接从中国工厂发货，这种价格在越南，几乎是乱杀。
但是，这种高调的姿态让越南当局很不开心，因为它扰乱了市场，让越南本土企业毫无还手之力。
于是当局果断出手，要求中国跨境电商平台Shein和Temu在11月底之前向政府注册，否则将被暂停所有的服务、商业与广告活动。
最近，越南官方在一份声明中表示，Temu 已提交注册申请，目前正在审查中，在该机构“完成注册程序”之前，Temu 的运营将暂时中止。
声明没有透露要审查多久，也没有说明怎样才能恢复运营。
Temu平台上的订单就悬浮在那里，它们在等待的那一份清关手续，遥遥无期。
与此同时，面对蜂拥而入的企业和工厂，越南也在抬高准入门槛。
在靠近中国的越南广宁省，以前50万或100万美元就能注册下来一个外资生产企业，但今年中国公司按这些流程操作之后，迟迟无法谈下来。
后来才知道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，但这里的外资工厂投资门槛已经提高到500万美元以上，而且资金要实际到位。
另外，对于环保、科技含量高的企业，越南非常欢迎，但传统的服装纺织产业开始遭到嫌弃。
当局的雄心可见一斑。
所以，如果你想出海越南，最好别抱着干一票就走的心态，要沉下心来，扎根生长。越南欢迎的是和它一同成长的企业。
文化同源？难免冲突
无论是从文化传统还是民间习俗来看，越南都跟中国太像了。
越南深受儒家文化影响，也过春节、中秋和端午，春节时贴春联、放鞭炮、走亲戚，中秋节赏月、吃月饼，端午节包粽子、赛龙舟，甚至连越南语中都有很多汉语词汇。
图源：Aodok
相比穆斯林等宗教世界，越南让出海的生意人少了很多文化禁忌，而平添了许多共情。
更重要的是，越南与广西接壤，一件包裹从深圳或东莞出发，2天时间就能到达河内。
越南仿佛注定是中国老板的出海第一站。
但是，由于历史方面的原因，中越之间的矛盾依然不容忽视。
尽管越南当局凭借着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，从中美韩等国家拿下了源源不断的合作机会，表面上看一派祥和，但文化隔阂依然存在。
在越南，你可以与当地人称兄道弟，把酒言欢，而一旦谈到历史和政治，很可能会不欢而散。
这个矛盾，在企业管理中体现得尤为明显。
越南人很难接受中国人的管理，因此在设置管理岗时，尽量要选越南本地人，中国员工尽量扮演技术支持的角色。
而越南本地管理人员的待遇，也要跟中国同级别员工一碗水端平，从中国派来的人员也要跟当地人一样单休，否则可能会招致不满。
曾经就有中国企业出海越南，遭遇50名员工集体辞职的事件。原因就在于本地人不愿意被中国人管，更不愿意接受打卡考勤、KPI等管理方式。
还有的工厂因为春节礼品发的不如以往的好，就遭到了工人的集体罢工。为了安抚工人，工厂只能多发几倍节礼，才能在那个产能最紧张的时刻保证正常生产。
另外，越南工人非常喜欢团建，每逢重要节日，他们可能会自发组织活动，相比国内厌恶团建文化，越南工人则非常看重。如果没有这类活动，反而会降低工厂的吸引力。
而中国普遍认为的越南廉价劳动力，实际上并没有非常廉价，持续的投资热潮直接抬高了越南的用人成本。
每逢一起开工的时刻，工厂更是要被加价抢工，管理岗更是一人难求。
据业内人士统计，越南工人月薪已经到达了3000元/月（包括社保和2小时加班费）的水平，而相同的岗位在中国惠州工厂，工资约为3800-4000元。管理层更是通过频繁跳槽的方式，实现薪资翻倍的梦想。
数据源：财联社
相比之下，越南的人工成本并没有什么优势。仅有的一个优点，就是工人年龄偏小，大部分在18-30岁之间，平均年龄25岁。而相同年龄下的中国年轻人已经不愿意进厂了，以至于有些高龄工人甚至都看不清某些精细部件。
即便是在工人年轻且单休的条件下，越南的生产效率也只有国内的70%左右。
从客观环境来说，越南的基础设施建设远不如中国健全，尤其是在交通、电力供应等方面。在一些偏远地区，电力供应不稳定，导致工厂不得不停工或使用备用发电机，不仅拖慢效率，还增加了额外的开支。
从主观条件来说，越南工人不如中国工人勤奋，同样的一条流水线，中国工人的手是一刻不停的，而越南工人则经常会出现片刻停滞。
从另一个角度来说，主力用工年轻化恰好也意味着，越南正处于人口红利期，潜力相当巨大。
越南的年轻人买不起房和车，也没有存钱的习惯，他们拿到工资后会立即花出去，集中在时尚、电子产品和餐饮类的消费。
未来，随着收入水平的提高，越南的市场潜力注定会进一步释放。这些人群组成了越南的蓝海市场，未来也必定是消费的主力军。
越南，这个东南亚的市场支点，有朝一日终将撬动整个东南亚市场。
